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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 • 第5章 粥棚
最后更新: 2026年5月15日 上午10:42    总字数: 3649

郑通的第二封奏折到的时候,许源正在吃早饭。

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。粥熬得很稠,是御膳房按他的要求做的——他喝不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玩意。

奏折是刘幨递上来的。许源一手端粥碗,一手翻开,看了几行,筷子就停住了。

“……流民继续南迁,预计十日后抵京畿。臣屡次开仓,仓中存粮已去三成。再无可支……”

许源把奏折放下,喝了一口粥。

“系统。”

“青州的粮仓空了会怎样?”

“青州若遇突发灾荒,无力自救。届时需朝廷调粮,或放任不管。”

许源眼睛一亮:“那放任不管,国运会跌多少?”

“取决于民变规模。最少三百,最多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,我就问能不能跌。”

“能。但青州之后是京畿。流民到京畿,你不管,就是京城民变。”

许源的筷子又停了。

京城民变。那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?不当皇帝倒没关系,但系统说过,非寿终正寝的死亡,回原世界的概率会降低。

他不能死在民变里。

“传旨,”许源放下粥碗,“京畿设粥棚赈灾。但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“粥要最稀的,稀到能照见人影。而且领粥的人必须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去向,每天限领一次。”

刘幨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
“太什么?”

“太苛刻了?”

许源靠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幨:“朕让你传旨,不是让你提意见。”

刘幨立刻跪下:“奴才该死。”然后爬起来,小跑着出去了。

许源看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默默盘算。

稀粥=吃不饱=流民没力气闹事。登记=麻烦=流民不爽。双重debuff,国运必跌。

“系统,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你在立flag。”

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
“.........”

朝堂上,许源的旨意念完之后,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复杂。

林浉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,粥太稀,流民会不满。登记户籍,流民会恐惧。这恐怕——”

“恐怕什么?”许源低头看着他。

林浉咬了咬牙:“恐怕有损圣德。”

许源差点笑出声。有损圣德?太好了,他就是要这个。

“林御史,”许源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你若有更好的办法,朕让你去办。”

林浉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低下头叹口气,始终没说出话来。

“那就闭嘴。”

林浉的脸涨得通红,但退回了队列。

然后王泹站出来了。

王泹,户部侍郎,正三品。五十来岁,保养得宜,说话慢条斯理。

“陛下,臣以为,流民问题不在赈灾,而在根源。”

许源挑了挑眉:“哦?”

“北境大旱,秋粮减产,这是天灾。但天灾之后,百姓为何要逃?因为他们在本地活不下去。为何活不下去?因为赋税太重。”

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是在说三倍赋税的事。三倍赋税,是皇帝亲自定的。

许源看着王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在心里说:“系统,这人是在骂我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他能骂赢吗?”

“你是皇帝。”

许源觉得系统有时说话还是挺有道理的。

“王侍郎,”许源开口,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,“你觉得赋税重了?”

王泹躬身:“臣不敢妄议圣意,只是就事论事——”

“那就别论了。”

王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“流民的事,按朕的旨意办。至于赋税——”许源停了一下,“朕定的,朕心里有数。”

王泹的脸色变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恭敬:“臣,遵旨。”

退朝时,许源注意到王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。背挺得很直,步子很大,不像一个“遵旨”的人。

“系统,王泹是不是记恨我了?”

“你看不出来?。”

“会搞事吗?”

“你的问题真多余。”

许源想了想:“那正好。朕无聊。”

三天后,粥棚开了。

许源换了便服,带着刘幨去看。

京畿设了五个粥棚,每个棚前都排着长队。流民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队伍排得还算整齐。

许源挤到一个粥棚前,探头看了一眼——锅里确实是稀粥。米粒沉在锅底,上面一层清汤,能照见他的脸。

负责发粥的小吏每勺只舀小半勺,倒在碗里,大半碗都是水。

许源在心里笑了。

太好了,这连稀粥都算不上,简直是米汤。

他正得意,旁边一个老妇人领了粥,端着手里的碗,颤巍巍地喝了一口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“有粥喝了……有粥喝了……”

她身后的小孙子拽着她的衣角,眼巴巴地看着碗里的米汤。老妇人把碗递过去,小孩捧着碗,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
许源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。

他脸上的得意慢慢消失了。

“系统。”

“这粥这么稀,她为什么还哭?”

系统沉默了一秒。

“因为之前连这个都没有。”

许源没有说话。

他转身走开了。

回宫的路上,刘幨小跑着跟在许源身后。

“陛下,粥棚的秩序都还好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有些京城的泼皮混在流民里领粥,被认出来了。”

许源皱眉:“抓到没有?”

“抓了几个,但领头的跑了。据说那人……”刘幨压低声音,“是户部王侍郎家的远房亲戚。”

许源停下脚步。

“王泹?”

“是。”

许源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。是一种“哦,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笑。

“传旨,”许源说,“王侍郎既然这么关心流民,让他去粥棚发三天粥。一天三顿,一顿不能少。”

刘幨瞪大眼睛:“陛下,王侍郎是正三品……”

“正三品就不能发粥了?”许源语气平淡,“朕还想亲自去呢。”

刘幨不敢再说什么,领旨去了。

系统突然开口,只有许源能听到:“国运+20。”

许源脚步一顿: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处置了权贵亲戚,虽然没有明说是王泹,但朝野会认为你在敲打外戚和权臣。民心微涨,官心稍肃。”

“我就想让他丢个脸。”

“所以呢?结果是一样的。”

许源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
三天后,王泹真的去发粥了。

许源没去看,但刘幨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全过程:

王泹穿着便服站粥棚里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舀粥的动作僵硬,每舀一勺都像是往仇人碗里倒毒药。

领粥的流民不认识他,有人嫌他舀得慢,骂了一句“磨蹭什么”。王泹的脸从黑变紫,但没敢发作。

最精彩的是第二天中午,他亲外甥(那个领头闹事的泼皮)居然也来领粥了。两人四目相对,王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。

外甥喊了一声“舅父”,王泹压低声音说“滚”。外甥没滚,还是领了一碗粥,喝完才走。

“然后呢?”许源问。

“然后王侍郎当晚就递了折子,说身体不适,请辞退隐。”

许源差点笑出声:“你准了?”

“奴才不敢。折子还在御书房,等陛下御览。”

许源拿起那份折子,翻了两页,扔到一边。

“不准。让他再发一天。”

刘幨忍着笑,退了出去。

许源靠在龙椅上,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“系统,这次加了多少?”

“没有加。这只是私人恩怨。”

“那太好了,”许源说,“终于有一件事,只跟心情有关,跟国运无关了。”
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国运+1。”

“为什么?!”

“因为刘幨刚才出去的时候,觉得你笑了。”

“……我笑了关国运什么事?”

“皇帝开心,太监心情好,太监心情好,做事更用心。做事更用心,朝政更顺畅。朝政更顺畅——”

“够了够了够了。”许源摆手。

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在这个国家,他连笑一笑,都是在做贡献。

那天晚上,许源在御书房看折子。

琉璃灯已经被搬走了,换回了两盏旧铜灯。屋里有点暗,但他不想再让刘幨把灯拿出来——不是因为节俭,是因为他不想再听到“国运+1”。

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北境征兵折子。

折子上说,北境兵源不足,建议强征流民中的青壮年入伍,补充边防。

许源看完之后,拿起笔,批了几个字。

“不可强征。设募兵处,自愿入伍者给安家费银五两。”

他把笔放下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安家费从户部出。”

系统开口了:“你的逻辑是什么?”

“给安家费会花国库的钱,国库没钱就会加税,加税百姓就会不满,不满就会——”许源顿了顿,“你懂的。”

“你确定不是为了那十七个人?”

许源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不关他们的事。”

“国运+10。”

“凭什么?!”

“募兵给安家费,自愿入伍者踊跃。边防增强,国运上涨。”

许源闭上眼睛。

他想说“我只是不想强征”,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

因为那听起来太像一个好皇帝会说的话了。

“系统。”

“我是个昏君。你要记住这一点。”

系统没有回答。

但许源眉眼一跳总觉得,它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