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，晋城，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蓬勃又躁动的气息。街道不算宽阔，摩托车是主要的代步工具，喇叭声、引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，谱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节奏。

永胜超市就开在闹市区的黄金地段，店面不算顶大，但在这一区也算是小有名气。

早上11点多，正是生意开始忙起来的时候。

“我说你们几个，手脚麻利一点啦！那个货架整理好，标签对清楚！客人问起来，要回答得有礼貌一点，知不知道？”

一个穿着超市制服，但袖子却随意地卷到手肘，露出结实手臂的年轻男人，正双手插兜，斜靠在收银台旁边。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，头发梳得油亮，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，眼神扫过之处，几个兼职的小伙子都赶紧低下头干活。

他就是罗忠义，也是这里的总管。

今年才二十四岁的他，在这一行已经算是“老人”了。外表看起来像是那种在街上混的“古惑仔”，但只有真正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，这位Micheal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，心思深不见底，做起事来更是滴水不漏。在永胜，上至老板下到清洁工，没人不给他几分面子。

“Micheal哥，好了好了，马上弄好！”

“快点啦，磨磨蹭蹭的，晚上想留下来加班是不是？”忠义撇撇嘴，语气看似不耐烦，却也没真的骂人。

这时，一个穿着同样制服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推着一车货物走了过来。他身材挺拔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正气。

“忠义，这边的货补好了，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。”

这人就是陈志聪。刚从大学毕业，念的是商科，本来应该去大公司上班的，却因为跟忠义熟，暂时先在这里落脚帮忙。他为人表面上看似正直有礼，凡事都讲规矩，但骨子里那股好胜心，比谁都要强。

忠义斜眼看了看他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：“可以哦，Jason。不愧是大学生，跟那些“木头”不一样。”

“不要笑我了，”志聪放下手推车，擦了擦汗，“我也是跟着你Micheal哥混口饭吃而已。”

“什么混饭吃，以你的能力，这里迟早留不住你啦。”忠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“对了，Esther说等一下会过来，她说顺便找我们一起吃下午茶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口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。

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进来，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，手里提着个时下流行的包包。正是李慧青（Esther Lee）。她在附近一家杂货店做秘书，薪水不算很高，但很懂得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。

“Micheal！Jason！”慧青一进来，目光首先就落在了忠义身上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语气也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，“哇，你们今天这么忙哦？”

“哎哟，我们最漂亮的Esther来了，”忠义哈哈一笑，语气带着点调侃，“怎样，今天老板没有“屌”（意思是骂）你咩？”

“他那里敢？”慧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随即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，“我是特意绕过来看看你们嘛……对了Micheal，你那件事处理好了吗？”

“小事一桩。”忠义轻描淡写地说。

原来在十几分钟前，超市里突然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，打破了原本的平静。

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拎着一包拆开的饼干，怒气冲冲地冲到收银台前，把东西“啪”地一声往柜台一砸，声音大得整个卖场都听得见。

“喂！你们买得什么烂东西啊？！我昨天才买的饼干，回家打开一看，里面竟然有块石头！想噎死我是不是？！”男人唾沫横飞，手指着店员的鼻子大骂，“我告诉你们，今天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，我就把事情闹大，让你们永胜不用做生意了！”

他手里的饼干确实缺了一角，里面混杂着一小块深色的硬物，看起来确实像是质量有问题。

几个年轻的店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，吓得脸都白了，连忙道歉：“先生对不起，对不起，可能是工厂那边的失误……我们给你换一包新的，或者退钱（退款）给你，好不好？”

“退钱？”男人眼睛一瞪，声音更加嚣张，“你当林北（福建语的老子）是乞丐啊？我吃出有问题怎么办？我的精神损失谁赔？最少十倍赔偿！不然免谈！”

十倍？那可是好几百块，摆明了就是想趁机敲诈。店员们面面相觑，想赔又觉得不合理，想争辩又怕把事情闹大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
“什么事啊？吵吵闹闹的，影响到其他客人。”

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。

忠义双手插兜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淡淡地看了那男人一眼。那眼神看似随意，却带着一股久在江湖混出来的凌厉气势，原本还张牙舞爪的男人，被他这么一看，下意识地就收敛了几分气焰，但嘴上还是很硬：“你是谁哦？叫你们老板出来！”

“我就是老板。”忠义走到柜台前，拿起那包饼干看了看，又掂了掂那块“石头”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大佬（粤语的大哥），大家都是成年人，有事好商量，没必要把事情搞大嘛。”

“什么鬼哦？明明是你们东西有问题！”男人梗着脖子喊。

忠义笑了笑，突然把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：“大佬，我看你也是在这一区混的，这饼干包装好好的，怎么里面会平白无故多出块石头？而且这颜色，我怎么看都不像工厂里出来的，倒像是……路边捡的吧？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：“出来混的，都要吃饭的。你想找事（麻烦），我Micheal奉陪到底，但真要把事情闹到警察局，说你恶意敲诈，那大家都不好看，你要是不是？”

几句话，不软不硬，既点破了对方的伎俩，又隐隐透出“这个人不好惹”的气场。

那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，再闹下去恐怕自己没好果子吃。

忠义见他气势弱了，立刻话锋一转，语气又变得“客气”起来：“这样啦，给我个面子。东西我给你换全新的一包，再额外送你两瓶水（饮料），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你觉得怎样？”

男人就坡下驴，赶紧接过东西，嘴里嘟囔了几句“算你们识相”，然后灰溜溜地走了。

从头到尾，忠义都没有动过手，甚至没有提高过音量，却凭着几句话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，三两下就把事情摆平了。

这一幕，恰好被不远处一个正在挑选日用品的年轻女子看在眼里。

黄茜婷（Emily Bong），二十三岁，是星灵小学的数学老师。她今天刚好轮休，出来买点东西。她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像流氓的人会很凶，没想到处理事情竟然这么有条理，说话做事进退有度，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粗枝大叶。

茜婷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。忠义似乎察觉到了目光，看了过去，茜婷赶紧低下头，脸颊微微有些发烫。

回到现在，忠义也没在意，收回目光，转而跟志聪、慧青闲聊起来。

“Jason”忠义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，“你觉得我们超市最近的人流怎样？”

志聪推了推眼镜，认真地说：“生意是不错，但我觉得可以更好。比如我们的摆货方式可以再调整，还有Membership（会员制度）可以再完善一点，吸引更多回头客。现在竞争那么大，不进步就是退步。”

“嗯，你说的有道理。”忠义点点头，眼神深邃，“我也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，不过现在暂时这样做，以后的事……慢慢打算。”

慧青在一旁听着，插不上话，只是一个劲地给忠义递水：“Micheal，喝口水啦，讲那么多。你们男人啊，整天就是做工做工（工作）。”她说着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，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
几个人打打闹闹，说说笑笑，这就是他们日常的样子。

傍晚，放工时间。

忠义骑着他那辆改装过的摩托车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，穿梭在晚高峰的车流中。回到他租住的那间组屋小单位，屋子不大，收拾得却很干净，只是显得有些冷清。

他是个孤儿，从小在孤儿院长大，没有亲人，没有背景，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。

关上门，忠义卸下了在外的那副嚣张模样，脸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相框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两个小孩，一男一女，笑得很灿烂。

那是他和她，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青梅竹马。
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他们一起吃饭，一起被罚站，一起偷偷分享零食，说好以后要永远在一起。十八岁那年，他离开孤儿院出来闯荡，虽然聚少离多，但一直保持着联系。

他还记得，那年她十七岁，要举行毕业典礼。他特意买了礼物，准备风风光光地去参加，给她一个惊喜。

可就在去的路上，他在咖啡店被人袭击，重伤昏迷。那一次，他被砍得浑身是血，躺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。等他醒过来，再也联系不上她，从此断了联系。

“唉……”忠义轻轻叹了口气，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脸庞，眼神复杂，不知道是遗憾，还是不甘。
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明媚。

忠义骑着摩托车，风驰电掣地赶往超市。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等灯时，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是昨天在超市见过的那个女生，黄茜婷。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连衣裙，站在那里等过马路，气质温婉，跟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。

忠义刚想多看两眼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。是志聪打来的。

他按下接听键，语气随意：“喂？什么事，Jason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志聪略带急促和烦躁的声音：“Micheal，你在哪里。唉，别说了……我那个弟弟，真的是被他气死！刚才学校打电话来，说他又打架闹事，把同学打伤了，现在训导处叫我马上过去处理！你先到公司帮我顶一下，我处理完马上到！”

忠义挑了挑眉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
“知道了，你先去处理吧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再次看了一眼路边的黄茜婷，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，目光投了过来，四目相对，短暂地交汇了一秒。 

绿灯亮起。

忠义拧动油门，引擎呼啸，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，只留下一道残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