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• 第六章
最后更新: 2026年5月17日 下午9:30
总字数: 5804
日子一天天过去,忠义依旧躺在病床上,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。
医院的走廊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志聪坐在长椅上,眉头紧锁。
慧青站在一旁,看着志聪,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咬了咬牙,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“Jason……我有件事,想跟你讲很久了。”
志聪转过头,看到慧青脸色怪怪的,不禁问道:“什么事啊?”
慧青左右看了看,确定周围没人,才压低声音,小心翼翼地说:“就是……之前豪哥那个地方,我发现了一样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志聪来了精神。
“钱……很多很多的钱!”慧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是豪哥藏起来的黑钱,我偷偷把它搬出来了,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。数目……真的很吓人!”
“什么?!”志聪猛地站了起来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脸的不可置信,“你说真的?有多少?”
“总之……多到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!”慧青点点头,眼神复杂,“我想来想去,不知道该怎么办,所以才来找你商量。这笔钱……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处理?”
志聪深吸了一口气,在原地来回踱步,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,有惊讶,有贪婪,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渴望。
志聪突然停下脚步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声音也压低了,“Esther,你听我说,这笔钱,绝对不能交出去!”
“不交?那要怎样?”慧青一愣。
“怎样?”志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劲,“豪哥死了,他的地盘现在群龙无首,乱成一团。警方虽然在扫荡,但很多生意还是要继续做的!我们有了这笔钱,就可以招兵买马,接手他的地盘和生意!”
“到时候,我们就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小角色!我们可以开赌场,收保护费,甚至做更赚钱的买卖!我陈志聪发誓,一定要出人头地,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们!再也不要看别人脸色过日子!”
志聪越说越激动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风光无限的未来。这些日子以来,他活在忠义的光环下,心里积压的不甘和嫉妒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。
然而,慧青听完却拼命摇头,脸色发白:“不行!Jason,你疯了吗?!很危险的!而且那些都是黑钱,是犯法的!”
“犯法又怎样?”志聪反驳道,“马无夜草不肥,人无横财不富!你看看Micheal,最后还不是躺在里面生死未卜?在这个社会,讲义气有什么屁用?只要有钱,才是王道!”
“我不要!”慧青坚决地说,“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我不想坐牢!而且……这笔钱本来就不是我们的,是豪哥做坏事赚来的,用了会有报应的!”
“报应?什么报仇!”志聪脸色沉了下来,“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讲这个?机会摆在眼前,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!Esther,你相信我,只要我们做成了,以后就可以享清福了!”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!”慧青也来了脾气,“总之我不同意你拿去做这些歪门邪道的生意!”
两人各持己见,吵了起来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志聪也火了。
“怎么办……”慧青咬着嘴唇,“这笔钱,我们先好好藏起来,谁也不许动!等Micheal醒过来!这件事必须让他知道,由他来做决定!”
提到忠义,志聪的火气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熄灭了大半。他沉默了下来,脸色阴晴不定。
是啊,现在忠义还躺在里面,他们就这样私自决定,确实不太好。而且,他心里对忠义,依然有着一份根深蒂固的敬畏。
“好!”志聪狠狠地点了点头,“就听你的!这笔钱先不动!我们等他醒!我倒要看看,他醒了之后会怎么说!我就不信,面对这么大一笔钱,他会不动心!”
时间来到了2005年的6月,整座城市仿佛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蒸笼里。柏油马路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软,空气中翻滚着滚烫的热浪,知了在窗外的绿化带里声嘶力竭地嘶吼着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医院的长廊里,浓重的消毒水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,显得更加刺鼻。对于茜婷来说,这种漫长而静止的等待已经持续了太久,久到她甚至觉得时间已经凝固在了忠义倒下的那个午后。
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被绝望溺毙,主治医生也开始委婉地建议“做好心理准备”的时候,那个被所有人祈求了千百遍的奇迹,终于在这样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,悄然降临了。
茜婷依旧像往常一样守在病床边。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,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,眼眶周围带着淡淡的青紫,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烙印。她轻轻握着忠义那只因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、却又透着异样冰凉的手,另一只手拿着一份今天的早报,声音虽然沙哑,却温柔如水,仿佛他只是睡着了,随时都会嫌她吵闹而翻身坐起。
“……报纸上说,今天的高温来到了36℃,难怪我觉得这么热。”茜婷一边念着,一边伸出手指,细心地理了理忠义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。她的动作极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,“Micheal,今天天气真的很热哦,热得让人想发脾气。你快点醒啦,别再赖床了,只要你现在睁开眼睛,我马上请你吃你最喜欢的那家冰淇淋,双球的,好不好?”
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平稳而单调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。茜婷自嘲地笑了笑,眼眶微微泛红,就在她低下头准备继续念下一条新闻时,掌心里那只一直沉静如石的手,指尖忽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那力道微弱得如同蜻蜓点水,却像一道惊雷在茜婷心底炸开。
她浑身一僵,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她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声喘气,生怕这只是一场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。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手,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模糊了视线。
“动一下……求求你,再动一下……”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。
像是听到了她的祈求,忠义的食指再次微微勾起,紧接着,那只手仿佛在努力寻找支撑点一般,颤抖着想要回握。
紧接着,变化从指尖蔓延到了脸上。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,长长的睫毛开始不规则地颤动,像是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蝴蝶。在那漫长的几秒钟里,茜婷感觉自己连心跳都停止了。
终于,那双紧闭了数月的眼皮,在细微的挣扎后,缓缓地、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。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病房,忠义眯了眯眼,似乎还在努力适应这个阔别已久的世界,然后才一点点地,彻底睁开了双眼。
“Micheal!!”茜婷惊喜地叫了出来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“你醒了?!你终于醒了!!”
忠义的眼神还有些迷茫,缓缓转动着,看到茜婷激动的脸庞,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笑容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Emily……”
“我在!我在这里!”茜婷连忙点头,“你感觉怎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我去叫医生!”
“别……别那么快叫医生……”忠义轻轻拉住她,喘了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说道,“我有话……想对你说……”
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茜婷凑过头去。
忠义看着她,眼神温柔而坚定:“Emily,你之前不是跟我说……你一直在找……你小时候的那个哥哥吗?”
茜婷一愣,点点头:“对啊……怎么了?”
“傻瓜……”忠义微微一笑,眼神里充满了宠溺,“你怎么……那么笨呢?找了那么久……都认不出来吗?”
茜婷整个人都呆住了,仿佛被雷击中一样,怔怔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忠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那个从小保护你,跟你拉钩约定的……小男孩啊。”
“因为我从孤儿院出来后,一直在打拼事业,没时间去找你。直到那天在警局看到你,我就认出你了……只是那时候还不确定,也怕你不记得我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茜婷捂住了嘴,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,“真的是你?真的是你对不对?!”
她看着忠义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,记忆深处那个小男孩的模样渐渐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。
“嗯,是我。”忠义点点头。
“哇……”茜婷再也忍不住,趴在床边失声痛哭,这一次,却是喜悦和激动的泪水。“太好了……真的太好了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命运兜兜转转,原来,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人,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。
当忠义那只粗糙的手指微微颤动,继而缓慢但坚定地睁开双眼时,监测仪器的滴答声仿佛变成了欢快的鼓点。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,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志聪是除了茜婷,第一个冲进病房的。他平日里是个稳重的人,此时却跑得气喘吁吁,领带歪在一边,推开门时,眼眶瞬间通红。他看着病床上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的忠义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话:“你这命硬的家伙,总算舍得回来了。”
慧青紧随其后,她手里还提着准备去扔掉的废弃护理用品,在看到忠义转头看向她并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时,手中的东西“哗啦”一声散落一地。她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断了线,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栗。这长久以来的担惊受怕、彻夜难眠,都在这一个对视中化为了满心的欢喜与后怕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忠义的身体一天天好转。他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护士的闲谈、报纸的边角料,以及志聪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,拼凑出他昏迷期间的世界。
豪哥的帝国崩塌了。警方的雷霆扫荡让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残余势力如同惊弓之鸟,四散奔逃。他听着这些消息,脸上平静如水,眼神却深邃得像一潭古井。
然而,真正让忠义起疑的,是志聪和慧青的异样。
这一天,慧青坐在床边削苹果,动作机械而迟缓。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显得神情恍惚,仿佛焦距始终无法集中在眼前的果皮上。每当病房门外有大一点的动静,她的肩膀都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。
“Esther,苹果肉都被你削没了。”忠义半开玩笑地提醒。
慧青惊叫一声,差点削到手指。她忙乱地掩饰:“哦……刚在想下午吃什么,一时走神了。”
而志聪的表现更让忠义确信有事瞒着他。每次只要志聪和慧青在房间里独处,他们就会压低声音交头接耳,眼神闪烁。一旦忠义翻身或睁眼,志聪会立刻换上一副生硬的笑容,话题生硬地转向当天的天气或是康复进度。
可忠义是什么人?他是在社会的泥潭里摸爬滚打长大的。对他来说,察言观色不是一种技能,而是一种本能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,心里冷笑。这种惶恐、这种坐立难安、这种想说却不敢说的挣扎……太熟悉了。再联想到豪哥生前那多疑且狡诈的性格,以及他对退路的疯狂痴迷,一个轮廓在忠义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“Esther一定发现了什么......应该是豪哥生前留下的遗产”忠义在心里默默思量。那笔钱,那笔足以让人疯狂、也足以让人丧命的巨款。
他看着志聪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着慧青苍白的脸色,心中暗叹:这两个老实人,以为把秘密锁在肚子里就是安全,却不知道这种级别的财富,如果没有足够硬的命去接,那就是一道催命符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忠义合上眼,装作精疲力竭的样子。
他并没有当场戳穿他们那漏洞百出的谎言。如果现在问,他们一定不会承认,甚至有可能翻脸。
他不动声色地享受着他们的照顾,甚至还会在志聪露出马脚时,主动替他圆场,仿佛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在心底,忠义已经开始重新盘算。他那双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握紧,原本萎缩的肌肉正在逐渐恢复力量。他在等待,等待身体彻底康复的那一天,等待一个时机,让他们说出真话的时机。
几天后,忠义正式出院。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,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。他把志聪和慧青约到了他们平时常去的一间茶餐室里。
气氛,有些沉默。
忠义喝了一口热茶,缓缓放下杯子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,最后停在了慧青身上。
“Esther,”忠义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知道,你在豪哥那里,找到了一些‘东西’对不对?”
慧青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色瞬间变了,手紧张地搅着衣角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志聪在一旁立刻接过话,硬着头皮说:“Micheal哥,既然你都知道了,我也就不瞒你了。是有一笔钱,数目不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忠义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试探:“现在豪哥死了,正是我们大好的机会!这笔钱,我们可以用来……”
“用来干嘛?”忠义冷冷地打断他,“用来做非法生意吗?”
志聪被说中心事,反而豁出去了,语气也激动起来:“对!我就是这个意思!Micheal,我们穷了一辈子,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,为什么不把握?有了钱,有了势力,我们就能出人头地!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忠义猛地一拍桌子,脸色沉了下来,“所以,你们就打算拿着这笔黑钱,去做伤天害理的生意?”
“这怎么叫伤天害理?”志聪反驳道,声音也大了起来,“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样!弱肉强食!既然豪哥能做到,我们为什么不能?!我受够了!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影子下面,我也想做老大!我也要当有钱人!”
这些话,他憋在心里太久了。
忠义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:“Jason,你看着我。我问你,我们三个人,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?”
“我告诉过你们,做人要讲义气,要走正道!就算我们没有雄厚的背景,也要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赚钱!”忠义的声音越来越重,“你觉得豪哥为什么会死?就是因为他心术不正,走向一条不归路!你是不是也想像他一样,横死街头?!”
“我不一样!”志聪红着眼睛,“我会比他更聪明!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抓的!”
忠义厉声说道,“总之,这笔钱,你们必须交给警方!”
“不行!”志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,态度异常坚决,“Micheal,这件事,没得商量!这是我唯一的机会!我不会交出去的!”
忠义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执迷不悟,气得胸口一阵发闷,“陈志聪!你是不是真的要执迷不悟?!”
“是,又怎样!”志聪也站了起来,“你不同意就算了!但钱是Esther找到的,怎么处理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!”
“好!很好!”忠义气得浑身发抖,他没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兄弟,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。他深深地看了志聪一眼,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,“我今天把话说清楚,这笔钱,如果你们敢私吞,我们不再是朋友!”
说罢,忠义猛地一挥衣袖,转身就走。志聪愤怒地说了一句,“谁他妈的稀罕啊!”,随后离开了茶餐室,只留下了慧青一人,呆立的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