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沉，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。

噼里啪啦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驿馆的青瓦上，狂风将窗棂吹得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
偏厅内，一盏孤灯如豆。

苏小小站在霍去病的书案前，那一身青布麻衣已被汗水浸透。她的一双素手颤抖得厉害，正哆哆嗦嗦地从霍去病贴身的暗格里，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。

那是大齐北境最新的十三州驻军布防图。

看着手中这卷代表着无数边关将士性命的羊皮纸，苏小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她闭上眼，脑海里全是霍去病那句生硬却炙热的“本将明日就去求皇上，把你接到将军府去”。

“对不起……去病，对不起。”

她颤声呢喃着，将布防图死死塞进怀里。她别无选择，关外那三十几名族人的性命，全在北朔单于的一念之间。

半个时辰后，京城西街的一处死胡同里。

苏小小将怀中的布防图递给那名假扮成药商的北朔暗线。可还没等那药商看清字迹，一道森然的白芒突然撕裂了夜幕！

“噗嗤！”

血光四溅，那名药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，便被一柄携着万钧之势的绣春刀生生钉死在墙上。

影七自暴雨中缓缓走来，飞鱼服上不见半点泥泞，那张僵硬的面容在雷光照耀下宛如勾魂的厉鬼。他身后，数十名大齐暗卫如幽灵般将胡同围得水泄不通。

“苏姑娘，娘娘和皇上，已经等候多时了。”影七冷冷开口。

苏小小看着墙上死不瞑目的同僚，面色惨白如纸。她凄然一笑，原来，从一开始，她自以为高明的潜伏，就不过是旁人掌心中的一局棋。

那张布防图，是假的。

大齐皇宫，御书房。

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沈渡一身龙袍，端坐在上首，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。夏泠泠坐在一旁，手中端着一盏热茶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叹息。

而殿中央，霍去病挺直了脊梁长身而立。他的一双凤眸此时死死盯着被押跪在地上的苏小小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浑身散发出的杀气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掀翻。

“去病，这便是你救回来的‘孤女’。”沈渡抬眼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朕给你的那张北境换防图，今夜，差一点就落在了北朔单于的桌案上。”

霍去病上前一步，那双常年握着长枪、在战场上从未抖过半分的手，此时竟颤抖得连腰间的佩刀都快要拔不出来。

“为什么？”霍去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，“苏小小，本将自问从未亏待过你！在军营，老兵有的，你有一份；进京城，本将甚至去求皇上赏你个出身！你到底是谁？！”

最后一句话，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。

被背叛的愤怒、对自己愚蠢的痛恨，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锥心之痛，化作滔天的戾气，在大殿内疯狂肆虐。

苏小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浑身湿透，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。

听到霍去病的质问，她缓缓抬起头，那双一向怯生生的秋水长眸里，此刻没有恐惧，唯有一片死寂的坦然。

“我是北朔单于麾下，风狼营第十六代死士。”

苏小小深深地看着霍去病，自嘲地笑了一声：“将军，你说得对，我不配。可有一句话，我想在死前告诉你——那张图，我已经不想骗你了。今天拿到图的时候，我甚至想过，只要你今晚回驿馆，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，然后死在你怀里。”

“够了！”

霍去病猛地拔出腰间长刀，寒芒直指苏小小的咽喉，距离那娇嫩的肌肤不过半分。刀风激起她凌乱的发丝，可苏小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反而主动往前凑了凑。

她累了，当死士的这十年，唯有在霍去病身边的这两个月，她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
霍去病握刀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。他看着她那副一心求死的模样，脑海里闪过的，却是她在边关满天风雪里，笨拙地用冻僵的手帮伤兵包扎的画面。

“哐当！”

长刀最终狠狠砸落在地，在寂静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巨响。霍去病死死咬着牙，眼眶猩红，硬生生将头扭向一旁。

他杀人无数，可这一刀，他竟是怎么也斩不下去。

“陛下，臣有一言。”

坐在一旁的夏泠泠轻叹了一口气，放下茶盏，起身上前。她走到苏小小面前，Lv.2“生命亲和”异能无声弥漫，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小小那濒临崩溃、却满是愧疚的心跳。

“苏小小虽然是北朔死士，但这几日在医馆，她并未对任何人下毒手，对去病也动了真情。况且，北朔单于能拿捏一个死士，无非是用了毒，或是扣了软肋。”夏泠泠看向沈渡，眨了眨眼，“陛下，既然图是假的，不如把人交给霍将军处置，也算全了这段因缘。”

沈渡瞧着自家皇后那副明摆着要“撮合”的狐狸模样，眼底的阴鸷散了半分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“去病，既然皇后为你求情，那这北朔的细作，朕便交由你全权处置。”沈渡拂袖，声音冷冽，“是杀是留，你回驿馆自己决断。但若北境出了半分差池，朕拿你是问。”

“微臣……叩谢陛下，叩谢娘娘。”

霍去病闭了闭眼，一把提起地上瘫软的苏小小，像是拎着一件毫无生气的货物一般，大步跨出了御书房。

暴雨歇。

京城驿馆的柴房里，苏小小被狠狠摔在了干草堆上。

她有些狼狈地爬起来，自嘲地看着站在门口、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。

“霍将军，这里没有外人，动手吧。”苏小小闭上眼，“能死在大齐战神的手里，不亏。”

霍去病转过身，整个人都陷在黑暗的阴影里，那双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凤眸死死盯着她。

“苏小小，本将问你最后一次。”霍去病的嗓音沙哑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克制，“你在边关救的那些大齐士卒，全都是演戏吗？你给本将缝补战甲时的眼泪，也是假的吗？”

苏小小浑身一震，眼泪不争气地砸在干草上，她死死咬着下唇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你就在这儿给本将待着。”霍去病冷哼一声，猛地摔上柴房的大门，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“在事情查清楚之前，你休想死。”

“如果让本将查到你还害过北境任何一个兄弟，本将定会将你千刀万剐！”

听着门外霍去病那急促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，苏小小脱力般地蜷缩在干草堆里，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。

他没有杀她。

在这大齐守将最难以容忍的背叛面前，他竟然，还是对她留了不忍。

柴房的木窗外，一缕月光破开乌云洒了进来，照亮了苏小小脸上的泪痕。她知道，这并不是结束，而那场属于她和霍去病的宿命纠缠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