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源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愧疚。他反复告诉自己,不是。
三千户逃荒,两千户被安置,还剩一千户继续南迁。郑通的奏折上写的是“道殣相望”——这四个字他查了半天,意思是路上到处是饿死的人。
但他是皇帝。一个想回家的皇帝。饿死几个人,和回家比,哪个重要?
许源翻了个身,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“系统。”
“你昨晚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那个逃荒的三千户,到底有没有人饿死?”
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,快到不正常:“有。十七人。”
许源愣了一下。
十七。不是三千,不是一千,是十七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国运系统会统计全国人口变动。饿死、战死、病故,均有记录。”
“那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许源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从龙床上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攥着被角。
十七个人。
他松开了被子。
早朝的时候,许源发现谭墨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了半步。
老头还是那身紫色官袍,胡子还是那么白,但站姿不太对——重心偏在左脚上,右腿微微虚着。
许源看了他一眼,移开目光,又看了一眼。
“谭爱卿。”
谭墨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腿怎么了?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谭墨。老头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
“回陛下,老臣……昨日不慎扭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许源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退朝后去太医院看看。”
谭墨的眼眶又红了:“陛下隆恩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许源摆手,“议事。”
今天议的事有两个。一是北境逃荒的善后,二是青州新增人口的赋税怎么收。
第一条,许源本来想提“让他们继续逃,逃得越远越好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“北境逃荒的百姓,”许源说,“能安置的尽量安置,别让他们到处乱跑。”
谭墨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林浉也抬头了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许源看到他们的表情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完了,又说错话了。
“系统,我刚才那句话,会不会导致涨国运?”
“你想太多了,说句话而已。要不你下个关心百姓的圣旨试试?”
许源立刻补了一句:“朕的意思是,别让他们跑到京城来,烦。”
谭墨眼里的光暗了半分,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说:“臣遵旨。”
许源在心里松了口气。
好险。
退朝后,许源回到御书房,发现屋里亮得不像话。
原本只有两盏灯的御书房,现在摆了一整排琉璃灯。灯罩是淡青色半透明的琉璃,灯芯用的是上好的松脂,火苗安静地跳动着,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昼。
许源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“这谁弄的?”
刘幨从角落里小步跑出来,躬身道:“回陛下,是奴才。陛下前几日说御书房太暗,奴才便去库房寻了这批琉璃灯出来。”
许源想起来了。他确实随口说过一句“太暗了”。
“这批灯哪来的?”
“是先帝留下的。一直收在库房里,没舍得用。”刘幨小心翼翼地观察许源的脸色,“陛下若是不喜,奴才这就撤了——”
“不用撤。”许源走进去,在一盏灯前停下,伸手摸了一下灯罩。琉璃是凉的,光透过手指,照得手背发红。
“先帝用过?”
“是。先帝晚年目力不济,特意命人烧了这批琉璃灯。可惜没用多久,先帝便……”
刘幨没说完,但许源听懂了。
他绕着御书房走了一圈,数了数——一共十二盏。
十二盏琉璃灯,把御书房照得没有一处阴影。
许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库房里还有多少?”
刘幨一愣:“陛下是说……琉璃灯?”
“嗯。”
“大约还有二十余盏。”
“全都拿出来。”
刘幨的眼睛亮了: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“给谭墨送两盏去。”许源顿了顿,“他不是膝盖不好吗?晚上看奏折,灯暗了伤眼睛。”
刘幨愣在原地。
许源皱眉:“愣着干什么?去啊。”
“是、是!”刘幨几乎是跑着出去的。
许源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然后他听到系统开口了。
“国运+5。”
许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给老臣送灯,关怀下属,臣心感佩。国运+5。当前2220。”
许源深吸一口气,用尽了他七年客服生涯积累的全部涵养,才没有把那十二盏琉璃灯全砸了。
“我给人送灯,是为了让他晚上加班看奏折,把国事处理好,然后我好偷懒。”许源咬着牙说,“这他妈也能涨国运?”
“动机不重要,你就说会不会导致谭墨心怀感恩,处理国事更积极呢?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下次想偷懒的时候,建议直接睡觉。不要做任何事。”
“我睡觉也涨。”
“那就做梦。梦里什么都有。”
许源决定闭嘴。
半个时辰后,刘幨回来了。
“陛下,谭相收到琉璃灯,当场就哭了。”
许源正在喝茶,差点呛死:“又哭了?”
“是。谭相说,先帝走后,再没有人惦记过他夜里看折子费眼。他说……”刘幨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陛下长大了。”
许源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,比如“朕只是不想他看错字”,或者“哭什么哭,七十多岁的人了”。
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刘幨躬身退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许源忽然叫住他。
“刘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那批琉璃灯,你自己也留一盏。”
刘幨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奴才……不敢。”
“让你拿你就拿。”
刘幨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没有像谭墨那样哭,但声音有点哑:“谢陛下。”
许源摆了摆手,把他赶出去了。
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十二盏琉璃灯安静地烧着,把许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系统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?”
“哪有那么多对错,只不过是立场和想要的结果有所差异而已。”
许源苦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能不能教教我,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坏人?”
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,快到不像它平时的风格:
“你当不了。”
许源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坏人不会在意有没有人饿死。”
许源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他靠在龙椅上,看着那十二盏琉璃灯发呆。
灯光很暖。
但许源觉得,自己好像越来越冷了。
那天下午,许源做了一件大事。
他让人把御书房里那十二盏琉璃灯全部搬走,换回了原来的两盏旧铜灯。
刘幨不敢问为什么,只是默默照办。
御书房重新变得昏暗。
许源坐在阴影里,终于满意地笑了。
“系统,这下总不会涨国运了吧?”
系统沉默了五秒。
“国运+1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你搬走琉璃灯,刘幨以为你在节俭。消息传出去,朝野称赞皇帝不尚奢华。民心微涨。”
许源把头埋进手臂里。
“系统。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这一次,系统没有怼他。
它只是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