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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 • 第四章:琉璃灯
最后更新: 2026年5月15日 上午10:25    总字数: 2935

许源一夜没睡。

不是因为愧疚。他反复告诉自己,不是。

三千户逃荒,两千户被安置,还剩一千户继续南迁。郑通的奏折上写的是“道殣相望”——这四个字他查了半天,意思是路上到处是饿死的人。

但他是皇帝。一个想回家的皇帝。饿死几个人,和回家比,哪个重要?

许源翻了个身,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“系统。”

“你昨晚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那个逃荒的三千户,到底有没有人饿死?”

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,快到不正常:“有。十七人。”

许源愣了一下。

十七。不是三千,不是一千,是十七。
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
“国运系统会统计全国人口变动。饿死、战死、病故,均有记录。”

“那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
系统没有回答。

许源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从龙床上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攥着被角。

十七个人。

他松开了被子。

早朝的时候,许源发现谭墨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了半步。

老头还是那身紫色官袍,胡子还是那么白,但站姿不太对——重心偏在左脚上,右腿微微虚着。

许源看了他一眼,移开目光,又看了一眼。

“谭爱卿。”

谭墨出列:“臣在。”

“你腿怎么了?”

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谭墨。老头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

“回陛下,老臣……昨日不慎扭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
许源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“退朝后去太医院看看。”

谭墨的眼眶又红了:“陛下隆恩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,”许源摆手,“议事。”

今天议的事有两个。一是北境逃荒的善后,二是青州新增人口的赋税怎么收。

第一条,许源本来想提“让他们继续逃,逃得越远越好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
“北境逃荒的百姓,”许源说,“能安置的尽量安置,别让他们到处乱跑。”

谭墨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
林浉也抬头了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
许源看到他们的表情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完了,又说错话了。

“系统,我刚才那句话,会不会导致涨国运?”

“你想太多了,说句话而已。要不你下个关心百姓的圣旨试试?”

许源立刻补了一句:“朕的意思是,别让他们跑到京城来,烦。”

谭墨眼里的光暗了半分,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说:“臣遵旨。”

许源在心里松了口气。

好险。

退朝后,许源回到御书房,发现屋里亮得不像话。

原本只有两盏灯的御书房,现在摆了一整排琉璃灯。灯罩是淡青色半透明的琉璃,灯芯用的是上好的松脂,火苗安静地跳动着,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昼。

许源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
“这谁弄的?”

刘幨从角落里小步跑出来,躬身道:“回陛下,是奴才。陛下前几日说御书房太暗,奴才便去库房寻了这批琉璃灯出来。”

许源想起来了。他确实随口说过一句“太暗了”。

“这批灯哪来的?”

“是先帝留下的。一直收在库房里,没舍得用。”刘幨小心翼翼地观察许源的脸色,“陛下若是不喜,奴才这就撤了——”

“不用撤。”许源走进去,在一盏灯前停下,伸手摸了一下灯罩。琉璃是凉的,光透过手指,照得手背发红。

“先帝用过?”

“是。先帝晚年目力不济,特意命人烧了这批琉璃灯。可惜没用多久,先帝便……”

刘幨没说完,但许源听懂了。

他绕着御书房走了一圈,数了数——一共十二盏。

十二盏琉璃灯,把御书房照得没有一处阴影。

许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库房里还有多少?”

刘幨一愣:“陛下是说……琉璃灯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约还有二十余盏。”

“全都拿出来。”

刘幨的眼睛亮了: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
“给谭墨送两盏去。”许源顿了顿,“他不是膝盖不好吗?晚上看奏折,灯暗了伤眼睛。”

刘幨愣在原地。

许源皱眉:“愣着干什么?去啊。”

“是、是!”刘幨几乎是跑着出去的。

许源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
然后他听到系统开口了。

“国运+5。”

许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给老臣送灯,关怀下属,臣心感佩。国运+5。当前2220。”

许源深吸一口气,用尽了他七年客服生涯积累的全部涵养,才没有把那十二盏琉璃灯全砸了。

“我给人送灯,是为了让他晚上加班看奏折,把国事处理好,然后我好偷懒。”许源咬着牙说,“这他妈也能涨国运?”

“动机不重要,你就说会不会导致谭墨心怀感恩,处理国事更积极呢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下次想偷懒的时候,建议直接睡觉。不要做任何事。”

“我睡觉也涨。”

“那就做梦。梦里什么都有。”

许源决定闭嘴。

半个时辰后,刘幨回来了。

“陛下,谭相收到琉璃灯,当场就哭了。”

许源正在喝茶,差点呛死:“又哭了?”

“是。谭相说,先帝走后,再没有人惦记过他夜里看折子费眼。他说……”刘幨犹豫了一下。

“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陛下长大了。”

许源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,比如“朕只是不想他看错字”,或者“哭什么哭,七十多岁的人了”。

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
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
刘幨躬身退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许源忽然叫住他。

“刘幨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那批琉璃灯,你自己也留一盏。”

刘幨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“奴才……不敢。”

“让你拿你就拿。”

刘幨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没有像谭墨那样哭,但声音有点哑:“谢陛下。”

许源摆了摆手,把他赶出去了。

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
十二盏琉璃灯安静地烧着,把许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系统。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?”

“哪有那么多对错,只不过是立场和想要的结果有所差异而已。”

许源苦笑了一下。

“那你能不能教教我,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坏人?”

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,快到不像它平时的风格:

“你当不了。”

许源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“坏人不会在意有没有人饿死。”

许源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
他靠在龙椅上,看着那十二盏琉璃灯发呆。

灯光很暖。

但许源觉得,自己好像越来越冷了。

那天下午,许源做了一件大事。

他让人把御书房里那十二盏琉璃灯全部搬走,换回了原来的两盏旧铜灯。

刘幨不敢问为什么,只是默默照办。

御书房重新变得昏暗。

许源坐在阴影里,终于满意地笑了。

“系统,这下总不会涨国运了吧?”

系统沉默了五秒。

“国运+1。”

“为什么?!”

“你搬走琉璃灯,刘幨以为你在节俭。消息传出去,朝野称赞皇帝不尚奢华。民心微涨。”

许源把头埋进手臂里。

“系统。”

“我想回家。”

这一次,系统没有怼他。

它只是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