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• 第6章 户部的火
最后更新: 2026年5月16日 上午10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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募兵处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,许源正在御书房里发呆。
不是想事情,是真的发呆。他盯着房梁上的一条裂缝看了快半柱香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“系统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最近国运涨得有点慢了?”
“你希望涨得快还是慢?”
“当然是慢。”许源说,“最好别涨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许源想了想,没回答。
他感觉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。以前看到国运涨,他会崩溃、会骂人、会想砸东西。现在看到涨,他只是“哦”一声,然后继续看下一份折子。
这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“系统,我是不是习惯了?习惯当一个好皇帝了?”
系统沉默了片刻:“你离‘好皇帝’还差一万光年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募兵处的折子就摆在桌上。许源翻开,看了几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……应募者一千三百余人,然安家费迟迟未拨,兵士滞留募兵处,已有半月……”
许源放下折子,又拿起另一份。兵部的。
“……北境边防吃紧,若新兵不能及时到位,恐入冬后防线空虚。臣叩请陛下督促户部,速拨安家费……”
户部。安家费。
许源想起自己批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安家费从户部出。”
他当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。花国库的钱,国库亏空,老百姓不满,国运跌。多完美的逻辑。
但现在,户部真的不给钱了。
“系统,户部不给钱,会怎样?”
“募兵不成,北境无兵。入冬后若敌国来犯,防线可能被突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战败,失地,民怨沸腾。”
许源眼睛一亮:“国运大跌?”
“大跌。跌到你可能活不到回家。”
许源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为什么我会死?”
“敌军若破关,下一个就是京城。你在京城。”
“……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搞垮这个国家吗?”
“不能。”
许源把折子摔在桌上。
他不想管。他真的很不想管。但——他不能死在敌国入侵里。那不算寿终正寝,回家概率会降低。
这个破系统,连死法都要管。
第二天早朝,许源把募兵处的折子念了。
“户部,”许源的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出里面的冷意,“安家费为何迟迟不拨?”
王泹出列。
他穿着正三品的官袍,站得笔直,脸上挂着恭敬的表情。和几天前在粥棚里舀粥的那个人判若两人。
“回陛下,户部不是不拨,是暂时拨不出来。”
许源看着他:“说清楚。”
“今年北境减税——呃,是陛下恩旨减免北境赋税——加上青州赈灾、京畿粥棚、各地日常开支,国库确实吃紧。”王泹顿了顿,“臣已经在想办法调拨了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许源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减免赋税是他干的。青州赈灾是谭墨干的。京畿粥棚是他自己干的。
每件事都涨了国运。
但现在,这些事加在一起,变成了“国库没钱”。
而他当初设募兵处,本来就是为了花国库的钱。
现在他成功了。
许源应该高兴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系统告诉他,国库没钱的结果不是国运跌,而是他可能被敌军砍死。
“需要多久?”许源问。
王泹低头:“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。”
“太久。”
“陛下,户部真的——”
“朕说,太久了。”
王泹的背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臣尽力。”
许源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龙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然后林浉站了出来。
这个年轻的御史上一次被许源怼得哑口无言,许源以为他会消停一阵子。但林浉今天的状态不一样——他没有脸红,没有激动,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:
“陛下,臣请旨,清查户部账目。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林浉。
王泹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“被冤枉”的变,而是“你怎么敢”的变。
许源把这些尽收眼底。
“林御史,”许源说,“你觉得户部的账有问题?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但募兵乃边防大事,安家费一日不拨,新兵一日不到位,北境便多一分危险。”林浉抬头看着许源,“陛下设募兵处给安家费,是仁政。若因户部拖延而荒废,臣以为,不妥。”
许源愣了一下。
仁政?
他设募兵处是为了花钱。花国库的钱。花到国库亏空。
结果林浉说这是“仁政”。
“系统,他是不是在骂我?”
“他说的是政策不是你。”
“……我会不会真的在成为一个好皇帝?”
“这就好皇帝了?你想屁吃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许源看着林浉,又看了看王泹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林御史,”许源说,“你想查账?”
“臣请旨。”
“准了。但——”许源竖起一根手指,“只查募兵相关款项。其他的,不相关的不许动。”
林浉跪下来:“臣遵旨。”
王泹站在队列里,脸上还挂着恭敬的表情,但许源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
退朝后,许源把刘幨叫到御书房。
“去查查王泹。”
刘幨一愣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查他最近有没有买地、置产、收礼。别声张,悄悄地。”
刘幨的眼睛转了转,立刻明白了: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来:“陛下,查到了怎么办?”
“先告诉朕。”
“是。”
刘幨走后,许源靠在龙椅上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“系统。”
“我是不是在做坏事?”
“你在查一个可能挪用公款的官员。这算好事。”
“可我不想做好事。”
“你很矛盾。”
许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想说“因为他不给钱,我可能会被敌军砍死”。
但话到嘴边,他发现这不是全部的原因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三天后,刘幨回来了。
“陛下,”他压低声音,“王侍郎上个月刚买了一处庄园,在京郊,占地二十亩,花了八千两。”
许源挑了挑眉:“八千两?”
“是。而且不是他买的,是他外甥出面买的。但钱是王侍郎出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出的?”
刘幨笑了,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:“王侍郎的外甥——就是粥棚里喊‘舅父’那位——前天晚上在酒楼喝多了,跟人吹牛,说他舅父在京郊有座庄子,比王爷的还大。”
许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八千两,”他说,“一个三品侍郎,一年俸禄多少?”
“回陛下,正三品年俸一百三十两。”
许源差点笑出声。
一百三十两的年俸,买八千两的庄子。
“系统,这算贪官吧?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
“我能砍了他吗?”
“你有证据吗?随便一个人的酒后乱言可不能算证据。”
许源靠在龙椅上,想了一会儿。
他不是想保王泹。他是想——怎么用这件事,既解决问题,又不涨国运?
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法子。
“刘幨,去请王侍郎。就说朕请他喝茶。”
刘幨愣了一下:“陛下要亲自见他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叫谭相或者林御史陪着?”
“不用。就朕和他。”
刘幨犹豫了一下,还是领旨去了。
王泹来得很快。
进御书房的时候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许源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。
“臣王泹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许源坐在龙椅上,面前摆着两杯茶。一杯是自己的,一杯是给王泹的。
“坐。”
王泹愣了一下。皇帝赐座,这不是常事。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,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。
许源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王泹也不敢说话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王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然后许源开口了。
“王侍郎,朕听说你在京郊买了一处庄子。”
王泹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没有……”
“八千两,”许源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一年俸禄一百三十两。这庄子,你攒了几辈子?”
王泹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,臣……那庄子是臣外甥的,不是臣的——”
“你外甥一个泼皮,哪来的八千两?”
王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许源看着他,没有发火,没有拍桌子。他只是端着茶杯,慢慢喝茶。
“王侍郎,”许源放下茶杯,“朕不想查你。”
王泹猛地抬头。
“朕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、陛下请讲……”
“户部的安家费,几天能拨?”
王泹的嘴巴开合了两次,最后说:“三……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许源点了点头,“好。三天之后,钱到募兵处,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王泹磕头如捣蒜:“臣遵旨!臣一定办到!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——”
“京郊那处庄子,卖了。把钱充入户部,算你捐的。”
王泹的脸从白变紫,又从紫变白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你也可以不卖,”许源站起来,走到王泹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那朕就让林浉继续查账。查到什么算什么。”
王泹闭上眼睛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,但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话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王泹几乎是爬着出去的。
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,许源坐回龙椅上,呼了一口气。
“系统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坏?”
“你威胁一个贪官把贪来的钱吐出来。这叫坏?”
“可他吐出来的钱,会变成安家费。安家费会募兵。募兵会增强边防。”许源掰着手指,“边防增强,国运会——”
“涨。”
“涨多少?”
“安家费到位,新兵入伍,边防巩固,民心稳定。预计+50。”
许源把脸埋进手里。
“我做了一件坏事,威胁了一个贪官,结果国运涨了。”
“你对坏的定义我不理解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怎么搞破坏?”
“你什么时候搞成过破坏?”
许源没有回答。
因为系统说的是事实。他从来没有真正搞成过一次破坏。
但他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——主动做一件“结果必然涨国运”的事。
以前他是误打误撞。今天他是故意的。
“系统。”
“我今天做的这件事,和林浉说的‘仁政’,有什么区别?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让许源想了很久的话:
“以结果论,没有区别。”
那天晚上,许源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“系统。”
“那十七个人,真的只是饿死的吗?”
“你问过。我答过。”
“我知道你答过。我想再问一次。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许源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它说:“十七人,是在逃荒路上饿死的。其中有六个孩子,三个老人,八个青壮。”
许源的手攥紧了被子。
“为什么青壮也会饿死?”
“因为他们把吃的留给了孩子和老人。”
许源没有说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御书房的灯没有亮。因为琉璃灯被搬走了,旧铜灯的光太暗,照不到寝宫。
但刘幨还是守在外面。
他听到屋里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。
他不敢问。
他只是吩咐小太监:“去库房,把那批琉璃灯再搬出来。”
小太监愣了:“陛下不是不让点吗?”
刘幨想了想:“备着。万一陛下想点了呢。”
小太监点头,跑着去了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
刘幨拢了拢衣袖,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